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尹晓宇
明清时期的姑苏城有多繁华？苏州匠人有哪些绝活？苏州织造除了织绫罗绸缎，还有什么功能？
苏州博物馆年度大展聚焦“苏州织造”，联动10家文博单位，精选90余件文物展出，《清明上河图》（仇英本）、《乾隆南巡图》第六卷《驻跸姑苏》等重磅展品接续亮相，清宫珍藏玉器、漆器、丝织服饰等汇聚一堂。通过“姑苏城内织造官”“选派江南诸能手”“宫廷用器出苏州”3个叙事单元，带观众了解真实而立体的苏州织造，感受苏州文脉与苏作匠心的传承。
苏州博物馆馆长谢晓婷介绍，清代苏州织造作为连接江南与宫廷的重要纽带，既是国家行政与制造体系的一部分，也是地方资源、技艺与人力不断流动、运转的核心。正是在这一网络的运转中，江南的技艺、物产与审美得以传入宫廷。苏州织造不仅制造了物品，更创造了一种生活方式。
历史图卷中的苏州织造
何谓苏州织造？这是清代承袭明代织染局制度，在苏州设立的专司宫廷纺织品生产的官方机构，与江宁（南京）织造、杭州织造并称为“江南三织造”。苏州织造署旧址位于今江苏省苏州第十中学校，当时的太湖名石瑞云峰仍在其间。
此次展览策展人、苏州博物馆藏品保管部工作人员杨宇萌介绍，从《大清会典》的规定和历年实际织造的内容来看，江南三织造在管理上为一体，在承接的任务上侧重点略有不同。江宁织造生产的匹缎主要是供皇帝或皇室的“上用”缎，此外还专门制织神帛、诰敕、采缯等。而纺丝、绫、杭细（杭州出产的细丝织物）等“上用”以及内务府所需，主要由杭州织造承办。苏州织造则以户部、工部派缎匹为主，也制作内务府所用衣料、殿堂装饰等，并承担各种绣活和各类布匹的采买。以织造工艺论，三织造各有所长，如江宁的云锦，苏州的缂丝、宋锦，杭州的杭罗。
展览的序章展示了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清代徐扬所绘《乾隆南巡图》中的第六卷《驻跸姑苏》，让观众直观感受乾隆时期姑苏城的繁华盛景和苏州织造署的风貌。此卷描绘了乾隆十六年（1751年）第一次南巡时自浒墅关至苏州织造署的沿途盛况，以大运河为轴线，经枫桥、虎丘、阊门、万年桥，最终由胥门入城，驻跸苏州织造署行宫。画卷全长21.4米，为十二卷中最长的一卷，绘有约3500个人物、1200间屋舍。画面中舟楫往来，其中一条船上装载着成包的纺线；店肆林立，一条街上有制作蟒袍、宫衣的店面；百工并作，除了织绣，还有虎丘花艺等地方技艺。画卷的终点定格在苏州织造署行宫，从康熙南巡起，织造署行宫就是皇帝南巡驻跸之所，厅堂、园池齐备，规模宏敞，这恰恰是苏州织造在清代国家体系中兼具多重功能的体现。
据介绍，苏州织造官虽然只是正五品，但有钦差的身份，且在康熙时期兼具“密折奏事”功能，实际权力很大。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由苏州织造调任江宁织造，其内弟李煦以内务府员外郎出任苏州织造，任职长达30年。此次展出的青州博物馆藏《李煦四季行乐图》描绘了李煦在春夏秋冬出行的场景，据学者扬之水考证，图中主人公的年纪大约五六十岁。
走进宫廷的能人巧匠
清顺治八年（1651年），苏州织造改“佥报”为“买丝招匠”制度，由织造局按照额定织造钱粮，自行购买丝料，从民间招募工匠在织局织造。当织造局编制内织工无法满足生产需要时，还会启用“领机给贴”与“承值应差”制度，从民间行会雇佣临时工。至此，苏州织造得以实现集中生产，织、染、绣、检验全部在南北局内的300余间专用工坊内完成，一改“姑苏岁造，旧时散处民间，率皆塞责报命”的积弊。
苏州博物馆藏清代《丝织十景图册》完整展现了清代丝绸织造的生产流程和作业场景，10个场景中出现的60余个人物均为男性，主要是从事丝织业的操作工，画面中偶尔出现头戴红顶帽的人物，是负责管理织造的官吏。
除了完成生产任务，苏州织造还承担着选派工匠及伶人入宫的职能。展览中呈现了朱彩、徐鸣彩、金震寰等清代苏州籍宫廷工匠的作品，并通过实物与档案的并陈，让观众看到“南匠北用”制度下一个个鲜活的人。
朱彩是清代唯一被允许在作品上刻名的宫廷匠人，承办了大量制玉活计，清宫档案记载其月薪为四两钱粮银。据故宫专家考证，朱彩是乾隆早期著名的刻字玉工，由苏州织造选送入京，深得乾隆赏识。故宫博物院藏朱彩款青玉“御制九符”册，共12片，首页饰双龙以及海水、江崖等图案，玉册内容为合璧连珠、黄河清、房山凤凰等九种祥瑞，合成“九符”，最后一页落款“臣张照奉敕敬书”“小臣朱彩奉敕恭镌”。
苏州织造还通过御厨将苏帮菜带入宫廷，苏厨张东官便是其中的代表。乾隆膳单中经常出现张东官的名字，还曾把他带到圆明园和避暑山庄备膳。宫中设有苏造（灶）铺专营苏帮菜，如苏造肘子、苏造丸子等。
清代宫廷戏曲演出机构之一设在景山，专门遴选民间学艺的弟子。苏州织造负责从苏州梨园总局“老郎庙”遴选民间伶人进宫，特别是昆曲艺人。展览中有一件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清代戏服——绿暗花缎绣缠枝莲纹采莲袄，由苏州织造承制且墨书“景山”。此袄为圆领、对襟、阔袖，衣身用套针、缠针等针法绣缠枝莲纹，纹饰绚丽生动，绣工精湛，袖口及裾、下摆镶一道黑缎平金夔纹边。
巧夺天工的苏作精品
乾隆时期，苏州织造达到发展顶峰，织机近800张，年产丝织品约3900匹。除了负责宫廷使用的各类丝织品外，苏州织造还承担了种类繁多的活计，涵盖仪式典章、文房四宝、包装艺术、生活娱乐等范畴。由于乾隆对苏作的偏爱，苏州织造成了宫廷的“万能承包商”，“精、细、雅、巧”的苏式美学深深影响了宫廷美学，同时也促进了苏作技艺的发展。
脱胎漆香色地五彩描金西番莲纹佛日常明圆盘是苏州织造在乾隆朝接到的第一个订单，清宫档案对此有明确记载。此盘通体先髹一层素黑漆，盘内壁再髹香色漆，外壁以香色漆为地，采用彩漆描金技法装饰篆书“佛日常明”四字，以西番莲花间隔，外底方框内有“乾隆年制”楷书描金款。这件漆盘色彩艳丽，描金漆闪耀夺目，脱胎轻巧，体现了苏州工匠高超的技艺。
故宫博物院藏清代剔红嵌玉落花流水纹磬式双层盒是苏州雕漆和嵌玉工艺结合的精品。盒为双层，通体髹朱漆，盒壁雕落花鲤鱼戏水图，盖面嵌碧玉，雕刻纹样与盒壁相同，器物造型与纹样合成“吉庆有余”寓意。
春屏彩胜是清代宫廷专门用于立春时令的一种挂屏，表达喜迎春到、纳福采祥之意。据介绍，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到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清宫对春屏彩胜的定制持续了30年，并且只让苏州织造承制。此次展出的紫檀木边嵌牙骨珐琅大吉葫芦图挂屏便是保存完整的春屏彩胜实物，以紫檀木做框，屏心漆地，用各种珠宝镶嵌成吉祥图案，如大吉福禄（葫芦）、吉（戟）庆（罄）有余（鱼）、太平（瓶）有象等。
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明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男棉朝袍、缂丝极乐世界图轴体现了苏州织造技艺的顶尖水平。这件朝袍面料为明黄色素缎，上衣前后及两肩各绣金正龙一条，周围饰五彩祥云和福山寿海图案，袖端、腰帷、下裳等处亦绣金龙，全身共有金龙43条。作为朝服，此袍饰有日、月、星、辰、山、火等十二章纹饰，华美富丽。
缂丝极乐世界图轴根据清宫画家丁观鹏所绘《极乐世界图》画稿缂制而成，堪称清代苏州缂丝的巅峰之作。据《活计档》记载，乾隆命苏州织造分别以刺绣、缂丝、织锦三种工艺制作《极乐世界图》。此次展出的这件作品为缂丝本，缂丝特有的“通经断纬”技法让图中的佛光、祥云呈若隐若现的效果，格外动人。
嘉庆之后，苏州织造逐步走向衰落。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裁撤江南三织造。但苏作技艺依然传承不绝，在当今时代焕发出历久弥新的光彩。
展览期间，苏州博物馆举办专题讲座、特展共读、非遗手作等活动，并根据《乾隆南巡图》等重点展品，推出“姑苏繁华·锦市行歌”沉浸式体验活动，让观众深入感受古今苏州的风雅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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